发信人: sanny (庄周梦，杜宇啼), 信区: ChineseClassics
标 题: 再谈周郎雅量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Jun 24 20:22:32 2009, 美东)

前阵子将昵称改为“弦歌雅意，杯酒良朋”，其实完全是取字面意思，说与三五知己好
友喝着小酒，弹琴唱歌，不亦乐乎？当然弹琴唱歌都是不会的，取其游乐之意而已。

来自《三国演义》的原诗意思当然不是这样，全诗如下：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
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曾谒三千斛，长驱十万兵。
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有解释说“弦歌知雅意”句指的是“周瑜精通于音律，雅量高致，即使在喝醉时也能听
出曲中的谬误，因此史书记载民谣云：‘曲有误，周郎顾’等”。而“杯酒谢良朋”，
“是指周瑜胸襟广阔，气度宽宏。老将程普因周瑜年轻，对他不服多次侮辱他，周瑜都
不跟他计较，程普最后感动得说：‘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也就是说，和
周瑜共事，如饮甘淳的美酒，让人愈发沉醉”。

这些典故都很典型，但我却更愿意将这整句理解为连贯的叙事。叙的就是大家熟悉的“
群英会蒋干中计”。“群英会蒋干中计”不光广泛在戏曲和通俗故事中出现，还被收入
了中学语文课本。故事中周瑜机智诙谐豪爽，当时有同学说读了这段后，不可能不喜欢
周郎的。当时我早已读完《三国演义》，早就喜欢周郎，更不必说。课文后面还附了段
《资治通鉴》中关于此事的描写，简简单单，蒋干无功而返而已。
“曹操密遣九江蒋干往说周瑜。干以才辨独步于江、淮之间，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
瑜。瑜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邪？”因延干，与周
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宴，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干曰：“丈
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
张共生，能移其意乎？”干但笑，终无所言。还白操，称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
。”

我却立即更喜欢这个周瑜。《三国志》所引《江表传》中，瑜干的对话还多了两句：瑜
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邪？”干曰：“吾与足下州
里，中间别隔，遥闻芳烈，故来叙阔，并观雅规，而云说客，无乃逆诈乎？”瑜曰：“
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曲也。”

这一段在《三国演义》中也有引用。知有说客，便一语道破来意，让其无法开口，足见
周瑜辩才。孙权说吕蒙“言议英发不及”周瑜，可以想象周瑜的口才必是一流的。赤壁
战前说孙权，不但有理有据，语气必也是铿锵有力，打动人心的。如果真有什么战前动
员，周瑜的演讲必然是能让士兵热血沸腾的。苏子曰，“知音如周郎，议论亦英发”。
以才辨独步于江淮之间的蒋干，在周瑜面前哑口无言，是个多么有讽刺意味的对比。而
闻弦歌，知雅意一句，更是轻松自信，一语双关。周瑜精通音律是世人皆知，以琴音说
心曲，堪称妙答。

末了，没有盗书的设计，只有诚恳向故人显示自己心志，终于让蒋干这位说客连开口的
机会都没有。这句“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不能不让人想到孙策周瑜“有总
角之好，骨肉之分”，而太妃又让孙权兄事周瑜（《江表传》）。《江表传》中一个八
卦记录很能说明策瑜之亲密，“策从容戏瑜曰：‘桥公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
足为欢。’”遥想当年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志同道合，携手开创大业，那真是让人
思之也觉意气风发。有这样的情谊，任何离间，“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
而折其辞”，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可见小说家演绎之前的史书记录中，周瑜是一个机智而不乏恳切的人。性情豪放却又谨
慎庄重目光远大，“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
”蒋干游说事件中，周瑜对东吴是忠是义，对蒋干这个同乡，只是“杯酒谢良朋”，没
有利用，没有欺瞒，也没有负义之举。感觉《三国演义》中那个周瑜眼睛中不时闪着机
智灵巧的光芒，而《三国志》中周郎的双眼却是氳然让人不知深浅的。一个聪明外露，
一个却是智慧包容，比之《演义》中人更多了品德的光辉。

这样的周郎，当真让人若饮醇醪，为求一顾，时时误拂弦也是应该的。：）

（PS：嗯？标题为什么说“再”？）